大湖巫女

广英和荣耀2022年12月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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残垣断壁变成了大湖巫女创破的伤口,愚人金成了女孩摔倒留下的疤。巫女在大湖的遗骸中静静的沉睡,露出白白的骨。

以前一次翻垃圾桶时,莫提和我说,哥伦比亚的拓荒者就是这个国家的失败渣滓和无能人渣的大杂烩。“他们贪婪,无能,渴望着奇迹垂怜改变自己的命运,却又不肯直面自己的凡庸和做作......不过是一群鬣狗,哈哈!”

那时的我未曾想到,如今的我们,也成了这群贪婪失败的鬣狗中的一员。

车队一字排开,各式各样的废物渣滓们已经落座。莫提伸手把我拉上车时,阳光从一侧穿刺进车辆,映在前面两排人的背脊上——再往前又是两个背脊,枯燥如同莫提怀里的收音机聒噪的哥伦比亚乡村音乐。他的收音机倒是有些坏,按钮被我和莫提摩挲了一遍又一遍,漆都掉的差不多了——这铁漆下不知名金属在太阳光里闪耀着,刺激我的眼,弄得我心慌。

我也许有几个朋友,大多看不到生活的出路,早一步应大公司的召集,去了西边荒野;还有一些人犯了罪,或是染上矿石病,被政府驱逐为了开拓者,也去了西边荒野。成为开拓者死在荒野上,似乎就是我们这些废物的最终归宿,所以我都有送送他们。如今轮到了我,竟然没有人来送。我已经野狼似的在哥伦比亚的大城镇里转悠了一圈又一圈,到底还是听了莫提的话走向西边——哥伦比亚的大城镇收入高,开销也高,那所谓的体面世界,终究和我没什么关系。

我虽然孤身一人,到底也是有个名为莫提的朋友。他的出身比我好,落魄的却更惨一些。据说他的双亲似乎是大公司的要员,因为什么唠么子的政治斗争突然就人间蒸发了——于是他在城市的丛林中跌爬滚打。对他亲近是说不上的,只能说是有个互相信任的权利。若是没人来送,就当我和他一齐告别过去互相同行,多少也是个聊以自慰。我看着敞篷车队里的人探出头来,和车队外的送行者吵吵嚷嚷,心底就不由得浮现起烦躁。于是我屁股一挪,又坐的更中间了。

公司旗下的拓荒者敞篷车队说长不长,也就个三四十辆排成一字。车头清一色的向着西边,两边的人儿就像是弹簧一样蹦了出来。哥伦比亚是个种族的熔炉,你能在这里看到任何人种。我不由得戚戚——前些天晚上若不是莫提,我早就被前面那辆车副驾驶位上的瓦伊凡人揍成沙虫罐头了。

莫提这小子就坐在我的前面。他半只手插入裤袋,满脸嫌恶的用手肘尝试顶开身边那个大屁股塞拉托人。我把头从他们中间伸过去,他马上就很默契的转了过来。

“我们什么时候走?”“不知道。”“我有点饿了,你吃了吗?”“不知道。”

收音机就放在他的膝盖上,吱吱呀呀的放出音乐。我伸手拍收音机的按钮,又拍了一下他的头。

这时敞篷车突然动起来,晃得我一时不稳。我看到莫提弓起身来,用身子护住了收音机:“呆子,哪有你这么拍我的?”气的我赶紧回嘴:“你才是呆子,车开了!”他茫然的眨眨眼,突然意识到车开动起来,便对我露出一个岑岑的笑容,在颠簸中护收音机更紧了。边上那个大屁股的塞拉托人对收音机不感兴趣,也不再挤莫提的位置,于是这节敞篷车变得像是个小哥伦比亚,也算是相安无事。车队最后十几车都是感染者拓荒者,弄得整个车队又像是个不那么小的哥伦比亚,但也算相安无事。

适应了颠簸,我看了一会儿风景,便被无聊和困意挫败了。莫提倒是已经睡着,流着哈喇子靠在那个塞拉托人肩膀上,两人活像是一对跨越禁忌的情侣。我缩了缩,看着他怀里抱着的收音机,逐渐也被疲惫包围。这最后一排后面就是外焊的行李架,于是我靠在行李上,勉强也算是睡着了。

车队开了一个多月,弄得零嘴什么成了奢侈品。车队的领头倒是很客气,每天都给我们发仙人掌干蛋白条——吃起来仿佛在嚼滑板;还有干的和泥巴块一样的驼兽肉干——味道和外形几乎一模一样。

有天那个要揍我的瓦伊凡人在车队修整的时候下了车,挨个儿经过敞篷车:“行行好,谁还有点糖啊!”弄得大家都不做声,慢慢悠悠零零散散回答说没有。有肯定是有的,有的人已经偷偷藏好,也许会在夜半三更的时候在舌头下面埋一块解解馋。我看那瓦伊凡没了糖,就像是被剥离了骨架灵魂的一滩软肉,便把自己最后一块软糖掰了两半分给他。一个月前还趾高气昂挥舞拳头的他差点就跪下来叫我爷,十分滑稽。

当我们到了预定的开拓地,已经花了近两个月。雇佣我们的公司指使我们在这里建设前进基地,为将来建造工厂和试验场做准备。开拓地自然是很美的,有齐腰高的草场还有片湖。湖的对岸就是山崖,拔起来宛如天和水的背景板。不过我们已经没有精力去欣赏,除了几个以前干猎人行当的想去打点野味,其他人各个都扎完营便倒下睡着了。得益于一路上死了不少人,携带的帐篷比原本多出不少。不过尽管如此,拓荒者们还是要几个人挤一个帐篷,我就很幸运的和莫提以及很不幸的和大屁股塞拉托住在一起。

第二天那大公司出身的领队就下了分工:有人去研究地形,有人去开拓草场,还有人被勒令去砍树。我和莫提原本擅长的都是打架,讲究的都是如何在哥伦比亚的街头械斗中站到最后,便觉得砍树定然是个力气活。然而这斧足足有六七斤重,光是提上到湖边山崖有林地的地方就燃烧了我们不少脂肪和精力。

在树前,莫提以为是用力就能砍进去,提起斧子就是重重的一抡——斧刃猛然磕在树皮上弹开,反震让莫提一把蹲坐在地。抬头一看,那树只不过多了一道白白的擦痕,晃动的树干就像是在嘲讽我们的不自量力。

我扶起莫提,他不信邪的又抡起斧子尝试。这次他摔得更狠了,以至于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划破他的皮裤。见他那尴尬的样子,我毫不犹豫嘲笑起了他。 嘲笑完,我举起斧子,打算用更大的力气抡下去。莫提看着我的手,不知道是期待斧子没入树干,还是希望斧子弹开,证明我和他半斤八两。就在我扭转手臂打算发力的时候,一个还算好听的女声飘出:“你们是谁?”

我和莫提转头看去,一个样貌还算凑合的埃拉菲亚姑娘从林子中钻了出来。她下半身穿着兽皮裙,上半身披着一层亚麻布衣,衣袖穿过细绳绕一圈脖子固定住。她看着我们手里的斧子,突兀的笑了起来,“你们这是打算砍树?”

我愣住了,莫提倒是反应了过来。“怎么,笑话我们?不是我们没力气,是这里的树皮硬,不好砍!”这下姑娘笑的更大声了:“不好砍?”“不好砍!”

莫提这么说着,示意我用斧子砍下树,给这姑娘演示演示。然而那埃拉菲亚却轻快地跳到我的身边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斧子。她抓斧柄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,吓得我一阵哆嗦,手一松自然也就把斧子送了出去。抓到斧子,她颠了颠又摸摸锋口,露出一声赞叹。反手一转,斧前段就拍了拍树干——这下只是轻轻的试探,树叶微微摇晃。

莫提和我对视一眼,想要开口要回斧子。然而在我们开口之前的一刹,姑娘突然双手一前一后紧握斧柄,腰猛然发力,怔的便扭了个半周圈。一股狠劲儿从她的手臂里突然迸发出来,伴随着臂弯的变化狠狠涌向我们。埃拉菲亚的身体呼的变成了陀螺,手臂倏忽间削直成一排唰过去——然而斧刃在触碰树皮的刹那突然微微扭动往下一切,一股金属突刺斩裂木料的摩擦声爆裂开来。我和莫提定眼一看,这斧子已经陷入树干四分之一,不由得大受震撼。

埃拉菲亚用一只腿蹬住树干,一用力把斧子拔了出来。她用斧刃稍微削了一下,树干上便呈现出一个由大到小的倒三角凹陷。之后便是她又一次举起斧子,让其轻松写意的没入树干。我发现她后面几斧子并不像第一斧一样用力,却也在几乎没有肌肉的瘦弱肢体上充满力量的美感。

莫提走上前,看着埃拉菲亚,眼神在斧子上飘忽不定,不知道该不该开口。然而此时的埃拉菲亚已经完成了心血来潮的工作,把斧子往地上一丢。她抹了抹手掌,用力一推,大树便向着另一侧倒去,微微弹起,彻底倒下。转过身的她对我们露出微笑,这下我和莫提就相当难堪了。

“敢问姑娘尊姓大名,何方神圣?”最后是莫提咳嗽了一下,先开了口。那埃拉菲亚只是笑了笑,没有回答,又一蹦一跳的回到了丛林深处,消失不见。我和莫提对视一眼,选择接受这份好意,提起斧子削去枝干,扛起原木便下了山。一路上莫提对那姑娘神乎其神的砍树技巧无比崇拜,甚至胡扯到什么砍树的源石技艺,听得我耳根生烦。

如果不算昨天大家到达后倒头就睡的夜,今天晚上才是我们这些拓荒者们正式度过的第一个夜晚。那些猎人真的在附近猎到了几只肉兽,此时都剥去皮进了锅。这锅是一些开拓者的妻女在下午时架起的,里面炖了四五个小时的蔬菜锅料,加上肉就是一锅温热的肉糜汤糊糊。我们这些开拓者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,手里端着碗装着肉汤,一边喝着一边吹逼聊天打屁——准确的说一开始没人聊天,大家都在大口喝汤。

我和莫提都饿坏了,吃的也不是那么顾及形象。莫提喝完一口汤,突然就没征兆的愣了愣,只是把木碗放在嘴边,喉头一点点的碰撞蠕动。我看他其实是吃的很精细的,缓过来以后便一点点小口小口的含着汤喝。他喝的挺小心,先是吮完上层的油脂,还不过瘾,就用小指头去刮碗壁上的零星油水。吮完油脂之后他满足的长叹一声,便大口吸溜起汤来,若是吃到已经炖成烂泥的蔬菜,他便会屈起嘴巴用舌头将其卷走。汤喝完了,最底下就是些肉——碗里肉不多,也就一两块,算是很多了。我看他把碗一抖,那肉自己活起来蹦到他的嘴里,接着他就嚼了起来,方圆五米之内全是砸吧砸吧的声音。我是知道这肉炖的这么烂,多少也还是有肉丝的,很容易卡到牙槽里——果不其然,莫提一把肉嚼烂吞下就舌头鼓动,想把那牙槽里的肉丝赶出来,片刻后干脆上了手指去嘴巴里抠。我原本是想笑他的,然而却发现自己的牙里也卡了一丝肉末,于是两个人就都毫无形象的伸出手指放在嘴里,相当不雅观。当然,这抠出来的肉末肉丝自然是要自己吃掉的,可不能便宜了别人。

最先开口的是个曾经的强盗。他咕噜咕噜喝完,像是闲聊一样说起吃饭的趣事。他以前在的监狱里关了个酸臭文人,一被打就会像个猪猡一样哼哼起来。监狱情况特殊,有时候吃的会藏在裤裆底带入囚犯区——然而这文人是从来不吃的这种裤裆食的,还说什么文人气节的云云。我听得略有生气,一拍碗说:“这(哥伦比亚粗口)不是浪费粮食么?”于是大家的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。

饱汉不知饿汉饥,自然话题是吃的,论“吃”的话题又不知不觉的变成了吃什么有力量。那大屁股的塞拉托人便抢着开口,说什么“要多吃蛋白肉才能有肌肉,有肌肉才能有力量”。莫提听了这话,便反驳了回去,大体是说肌肉和力量没有绝对关系之类的云云,说着,他举了我们今天遇到的那个埃拉菲亚姑娘做例子。塞拉托自当然是不相信的,开口就想骂莫提要面子的骗人精。这时候大公司派来的领队咳嗽了一下,开了口。

“我想比利先生说的应该是真的。”

莫提这下兴奋了,而塞拉托则瞪大眼睛。领队又咳嗽了一下,慢悠悠的喝了口汤:“今天,在你们劳作的时候,我带了几个人开车去“拜访”附近的原住民部落。除了通过交涉弄到的一些地形情报和物资,我还听闻了一个大湖巫女的故事。”

他指指湖水:“那些原住民叫这湖为楔罗湖,好像是什么恩赐大湖的意思。以前这湖边的山崖上,还有一个聚落。聚落中一对夫妻因为无力抚养孩子,就把最小的埃拉菲亚女婴抛弃在湖边。但是很快这个部落遭遇了天灾,全都沉到了湖底,唯有那个年幼的埃拉菲亚婴儿活了下来。大湖展现了他的恩赐,喂养给女婴母兽的奶,教会了她在湖边生活。于是这个女孩就成了大湖巫女,意味大湖抚养长大的孩子。”

“这不是野人吗?”一个不认识的菲林在我右手边叫到。后来在这个菲林死的时候,我才知道他是因为赌输了全部家财,才成为一名拓荒者。

“那个部落的人偶尔会和这位大湖巫女有所接触,据他们说这个巫女会使用我们的语言,能够进行交流。她会用山林中的草药野果和部落换东西,或是同经过此处的游商交易。”

这听着就玄乎,但好像又有点可信。我想了想,偏头问问莫提我们也许见到的就是那位大湖巫女罢?他说八成。于是我又问,不会是我们俩集体幻觉了吧?他说也许。我想他回答的那么不肯定,而这片开拓地也对我们是未知罢,于是不肯定和未知算是负负得正,便又放下心来。一会后,我便不再胡思乱想,又和其他人继续其他的话题了。

这开拓地的风景美是美丽,却并没有什么用。对我们这些人来说,每天要干的事情无非就是砍树,划地,开拓。大公司的车队一两个月才来一趟,整的煤油啥的都不够用,于是不点篝火,晚上就得黑灯瞎火的出去,起夜很不方便。除去煤油灯就是吃饭的问题了:那些猎人不是每次都能打到肉的,三十车人的伙食开销往往都是素食。这吃饭的点儿一到大家就往锅跑,恨不得再生两条腿。为什么呢?因为大锅不是炖菜就是清炒,最上层的油花最多。我和莫提跑得快,每次碗里都能漂浮些许油水。那大屁股塞拉托人就不那么幸运了,只能喝到清汤,一来二去他那屁股也瘦了下来。

我和莫提在哥伦比亚的小巷里,经常逮得住垃圾桶边的老鼠——不是为了吃,只是为了玩儿。这哥伦比亚可不比开拓地,那里的垃圾桶里只有食物,哪里像大公司说的“这西边遍地希望,前途无量”?当然,希望没见到,自己的体重倒是搭上去了一磅又一磅。

于是有天我和莫提在山上,便聊起了磨洋工去打点野味开开熏的主意——我们连机敏的老鼠都打得到,还挣不到这山崖上的野味?两个人把干活工具往树下一埋,便兴冲冲的钻进林地。 然而这山地却不是大城镇的小巷,这里的野兽也不似哥伦比亚的老鼠。我们两个汉子大开大合,踩得落叶沙沙作响。看到远处的一条沙虫,像是储备粮似的,不争气的口水便从我俩嘴角落了下来。然而走上两步,那沙虫听到声响便滋溜一下钻地里跑掉了,气得我直跺脚。 越过崖边的沟子,就是树林的更深处。几只壮硕的叫不上名字的肉兽前前后后跑来跑去,弄的我们流口水。要是那几个猎人来肯定有办法——然而我们俩混混打架内行打猎外行,也就只能看着肉兽们嘲讽似的对我们哼哼几声扬长而去。这下士气算是跌倒谷底,莫提头垂到地上一脸灰心丧气。我拍拍他的肩膀以作安慰,这时便听到头顶传来嗤嗤的笑声。

莫提和我仰起头,就看到那位大湖巫女坐在我们头顶的树杈上捂着嘴偷笑,这弄得莫提相当难堪。我拉了拉莫提,他也意识到我们确实出了丑,于是愤怒散去又是垂头丧气了。那巫女倒是轻轻一跳,让埃拉菲亚的足蹄落在我们面前。她止住了笑,问道:“饿了?”

我和莫提没有回话。

她弯腰在我们面前捡起一块石头,用力往身侧一丢。我当然不知道这丢石头有什么意味,只是在盘算着怎么离开而不丢脸。但莫提却怪叫一声,向着石子儿的方向撒开腿来。我一直手被他牵着,便不由自主的也过去了。几秒钟后我就震惊了——那石块儿压在地上,擒着一只反复扭动的沙虫。沙虫的尾巴被压住,一节一节的身体反复尝试蠕动却又无果,只能可怜的定在地上。

莫提兴奋地尖啸一声,跳上前就要抓起这肥美的一整条肉。然而那巫女轻快的跳到莫提边上,抬脚踢掉了那石块。沙虫蠕动着转过莫提的手掌,一下子便遛弯儿冲到了远方,钻到土里不见了。

“扔石子的时候还没有注意到,这母沙虫还没产下崽来呢。”野丫头笑着和我们解释道,“再说了,其实沙虫的肉不好吃,干巴巴的,没有油容易吃得胃酸。去湖边吧,我请你们吃点鱼。” 我和莫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,就怔怔地跟着她下了山。没名字的巫女左拐右拐,步伐灵动随性。她嘴里哼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带领着我们绕在山路中时上时下。我看这一言不发也太过于尴尬,便开口问道:“那个,巫女,你这唱的是什么歌?”

她转过头对我露出灿烂不加掩饰的笑:“这是湖边的虫鸣啊。”我挠挠头听得似懂非懂,莫提则偏头在林地中左顾右盼。这树忽然的就稀疏了,坡度也骤然变大。湖突然就出现在我们面前,山崖突兀的被抛在身后。巫女调皮的一个转身面对着我们张开双臂,“到啦!”

我们在哥伦比亚未曾见过真正的湖,最大的水池也不过是中心广场的喷泉罢了。营地在湖的另一边,此时和我们遥遥对望。我看那边营地里三三两两活动的人就像是个个小点在移动,不知为何乐上心头。之前打水的时候,我从未认真的打量这湖,此时便细细的打量起来。最初的感觉这湖并不清澈,视线穿过水面几米便模糊不清;然而很快眼睛适应了,湖水便又深邃了起来——表层的浅波是平滑的琉璃,深层便又像是深沉富有韵味的蓝宝石了。我看到莫提也在看湖,眼中逐渐带着一丝震撼,好似这湖是他喜欢的姑娘的明眸宝珠。

“嘿,我来借几条鱼款待朋友们!”巫女突然转过身,张开手臂对着大湖喊道。我们还没反应过来,她已经一个愣子钻进了湖里,穿过琉璃,没入蓝宝石的深处,便不再被我们的视线所捕捉了。我和莫提对视一眼,一愣一愣,还没有所反应,一条鱼唐突的被抛出水面,摔在我们的脚边。我手比莫提快,先一步抱起了鱼。莫提还没斥责我,第二条鱼就跟着甩了出来。湖面泛起水花,紧接着是第三条,第四条。最后巫女的头从湖里冒了出来,头发上满是水滴:“够吃了吧?”

我们连忙点头,手忙脚乱的一人抱住两条鱼,攒的紧紧地,就怕鱼儿一个蹦跶脱离怀抱又落进湖里。巫女游到岸边,爬上岸来甩甩头发——那衣服湿透了贴在她的身上,她毫不在意。我赶紧推推莫提,两人窜回山林里捡了些柴火,就在原地架了个火便烤了起来。火焰照在我们脸上,温暖的力量感染起我们嘴角上扬。巫女看到我们笑了,便也合群的微笑起来。她站了起来,古灵精怪吐吐舌头,“那我走啦!”

我赶紧拉拉莫提向巫女道别,然而他的视线却死死锁在烤鱼上不动了。无奈的一回头,巫女已经不见了,便又可惜起来。但烤鱼确实是香,不吃白不吃,于是我和莫提就吃了似乎是这辈子以来最美味的一顿小餐。

我们俩走在山道上,莫提细细的撵着一根鱼刺,满脸满足。我则总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,忘了什么一样。一问莫提,他也一问三不知,这疑惑便又了了作罢。

我甩甩衣服,伸手去挠后背,肋骨一根根的动。“比利,你说巫女这样过日子岂不是很洒脱?”莫提也学着我挠挠背:“是的啊。”我放开手:“要是我会那些个抓鱼技巧,我也这么过了。”他这下笑了起来:“不是吧,你能?人家洒脱是洒脱了,但是也没书,没电,没电影啊!老在这个沟里转,多少会无聊罢?”他不说了,用脚趾去抓另一只脚的后脚背,我也就不聊这个话题。

想想莫提说的也有道理,这电油书还有那电影实在是超出我内心标准基准线的玩意儿,能看到用到自然是好的。其实现在的生活也不错,虽然吃不饱但不至于没得吃,床位算是烂的但也是自己的了。但我又突然挺泄气,不知道为什么,心底就是有一种东西在鼓动,毛毛的,搞得我很不舒服。我只觉得也许大概可能是关于活着的什么玩意吧。

但是这想法一下也中断了,因为我俩不知不觉的已经绕回了营地。一抬头,就看到领队在和几个人商讨什么,我们就自觉地凑了上去:“怎么了?”

那领队抱着手臂,双脚不耐烦地打着节拍:“有人说今儿在湖里看到了鱼,就想要下去捞上个一二三只。奈何这湖里的鱼儿似乎是成精了,贼得很!”

看样子是没抓到,这下我和莫提都捂住嘴偷偷笑了起来,就像是几小时前那巫女在树上笑我们一样。这领队看我们笑便更加生烦,挥着手让我们回去还工具。这下我和莫提都笑不出来了,因为我们意识到,那工具还在山崖林地的树下埋着呢。

开拓地信号偏僻,便总是有三三两两的人要来找莫提借他那收音机。莫提是很不肯的,但又算是心软,每次都不情不愿的要跟着看看这些人借了怎么用。这些来借的人也无非是听个消息,完事之后把天线一收便还了回去。直到一次,一个佩洛来借,接手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收音机摔在地上——之后莫提就再也不外借这收音机了。

我和莫提的关系好,便经常和他一起盘坐在帐篷里听收音机;那大屁股塞拉托沾了一个营帐的光,便也安安静静的一起听了。外面吵吵闹闹,似乎男人们又在说什么抓鱼的事情——那些猎人们回来脸色一天不如一天,开辟新的食物渠道迫在眉睫。

收音机歇息没有节目的间隙,我们三个大男人在营帐里躲太阳聊天扯屁。那大屁股的塞拉托以前是个部落的勇士,不知怎么的就被人骗到了哥伦比亚——他话说到这里就不愿意再说下去了。我倒是和莫提很熟,便扯的又是一些有的没的。当然,最终话题总是会扯到食物上的,饿人自然有饿人的话题。

收音机的噪音渐渐减小,新的歌曲开始冒出,下一单节目即将轮到,于是我们仨很默契的一齐安静下来。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声,完全掩盖了收音机自不量力的声音——莫提狠狠地撂上一句他妈的,把头从营帐里探了出来看看了。我问他:“怎么了?”他把头缩回来愤愤的说:“那帮人终于捞上来了一条鱼,现在吼得和哥伦比亚首富得了艾滋一样,妈的,那条鱼还不及巫女捞上来的四分之一大呢!”我点点头深以为然,如今看来巫女的捞鱼技术神乎其神。

倒是那塞拉托人好像被捞鱼声吸引了,说了声自己也想下水试试便出了营帐,这下帐篷里只有我和莫提两个人。收音机似乎也被外面人们的吼声给吓到了,蹦出一串杂音之后,声频又被白噪音填充满。我咒骂一声,抬头却看到莫提在对我诡异的笑。

我一阵激灵,“你想干嘛?”莫提突然就伸出手掌,对我摊开掌心。一小块被油皮纸包裹的完完整整的方糖出现在我面前。我有点惊喜:“你小子还有糖?”莫提撇撇嘴:“最后一块了,不是给你的,我打算找个机会给那个巫女尝尝。”听到这糖吃不到,我不由得感到一丝失望,但是想想把这块糖回报给那位大湖巫女似乎也是合情合理,便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糖块,喉头不由得鼓动,鼓动了一下,再鼓动一下,营帐里传出清晰地吞咽口水的声音。莫提听着一节一节的鼓动声,自己的说话声也越来越小,喉头亦动了起来。我们什么话也没说,一起看着他手心里的糖块,只有两个吞咽口水的声音如同心跳一般,此起彼伏。

“......或者我们俩先吃?”不知多久后,莫提悄悄地说。我赶紧咽下口水:“你不是说要给巫女的吗?”他连忙哦哦了两声,把糖块往口袋里一塞,我们便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这事情了。 营帐里面刚刚彻底安静下来,营帐外又爆发出了一阵喊叫。只是这次声浪的情绪不是什么兴奋和喜悦,而是恐惧和畏惧。我感到一丝不对劲,连忙拉起莫提。他顺手用被子把收音机盖住,我们一前一后离开帐篷。外面的湖边堆满了人,大呼小叫交头接耳喧闹无比。莫提感到一丝不对,伸手去拉了个人问问,接着回头跟我说:“大屁股淹在里面了!”

原来刚才那大屁股塞拉托人和三个人下去捞鱼,第一趟不出所料的什么都没抓到。三个人都说这湖里鱼怕不是成精了,个个都滑的像是泥鳅一样。只有这塞拉托执意要再捞一捞——他说这湖深处没光线,鱼也是瞎子,他在水下视力又不错,也许潜的再深一些就好抓到了罢。几个人拗不过他,便又跟着下去了几个水性好的。这塞拉托确实视力好,就游在最前面,其他几个人则散开来跟在身后。这湖深啊,就像是没有底一样,后面几个人就打起了退堂鼓。突然那塞拉托下潜的速度快了起来,就跟疯了一样一个劲儿的往下钻——后面几个人没反应过来,拉也拉不住,就看到这塞拉托直直钻向大湖深处。这几个人的憋气极限到了,只能被迫上浮,自然也就在岸上等待——然而那塞拉托还没有上来。现在众人纷纷揣测,是不是大屁股被水底的水草缠住了,还有没有救之类的云云。

我看他们一筹莫展,就跟着一筹莫展起来——刚才跟下去那几个人,已经是我们百来号人中,水性最好的几个。领队倒是有点焦躁的在原地转圈,和周围的人大声嚷什么,毕竟开拓中死几个人没什么,但因为这点小事被淹死也太滑稽了。那几个刚上来的兀自被人群包着,说什么也不愿意再下去,这也能理解,下面深不见底,要是体力不支自己也搭在湖里可就划不来了。

我内心并没有对大屁股有什么特殊的友情情感,最多也就几口油花的交情。看着湖边人头攒动却又毫无行动,觉得也算是合理。就在这时候,隐隐约约的感觉好像太阳被什么遮到了一些,我便抬起头来——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在号召,所有人都停下了交谈抬起头——在湖对岸的山崖上,兀自出现了一小点的人影。那点人影从崖头窜出,呼的一下就跳下山崖,向着大湖急速坠去。在她跳下的刹那,数十只羽兽就像是受惊一般从山崖各处飞出,发出一声又一声喊叫。跃落的无声余韵穿过一整个大湖,化为无数黑点和翅膀,撞击在我们的眼球和耳膜,又从另一侧穿出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。

大家都呆呆地看着,仿佛因为意外而让精神失去了很多。只有我和莫提看出来了,那个人影正是那位大湖巫女埃拉菲亚姑娘。伴随着寒光一闪,湖面溅起水花,所有人的视线又凝聚在大湖那溅起的一圈圈涟漪上了。涟漪之后就是寂静,万分的寂静,仿佛整个世界都一起屏住了呼吸。

紧接着,湖面颤抖,岸边人们的后脑也不由自主硬了起来。仿佛等待了一个整世界的毁灭和新生,巫女突然从湖里冒了出来,大口大口的喘气。她背上背着个人,正是那大屁股塞拉托。在震惊中,她拖曳着塞拉托向着岸边游来,在湖面划破出一连串的波澜。岸边的人默默让步,让托着壮汉的瘦小无力的埃拉菲亚顺利上岸。

巫女抓着塞拉托,在岸上走了几步,就晃了晃。我连忙想要上前去扶她,然而前面一个个人就像是站立了一样杵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我尝试推开前面的人,却发现使不上力。莫提就在我边上,此刻也一动不动的,就像是中邪了一样。湖边的人群安静的可怕,唯一的声音只有埃拉菲亚的脚步。

她又走出几步,气息入不敷出,一把跪倒在地。我终于推开前面的人,跑到她的身前。人群有一点点喧嚣,又安静下来又喧嚣,最后变成了一种视线的凝视。我扶起埃拉菲亚,连忙把自己的风衣披在她的身上,人群还是没有动,只是视线如同矛一般钉了过来,越过了巫女和我,死死地扎在我们身后的塞拉托人身上。我微微发愣,偏过头看向那塞拉托人——他脸色铁青,已经死去,表情却又狰狞的带着一种渴望。接着我看到了他的手,青筋毕露的手臂硬的似是石头,手掌却又像是枯枝,死死地握着一块金,一整块粗黄金。

巫女缩在营帐里,身上裹了块毯子,抖得像是一只受惊的鸳鸯。我去要了一只油灯,放在她身前便出了营帐,去找莫提了。

莫提和领队几个人就站在湖边,脚边就是塞拉托人的尸体。那块粗黄金被这个塞拉托人紧紧攒在手心,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废了好大一番力气。现在黄金被领队拿着,这个背后站着大公司的男人正比划着双手跟其他人解释什么。莫提因为有收音机,勉强也算是个有威望的小头目,便也参与进来了。我站在他们后面,听着他们吵来吵去。

“这件事情必须有公司的参与!”“我们应该怎么划分......”“是直接拿到黄金,或者我们拥有开发股份?”“肯定要先想办法弄到更多的黄金。”“这湖是个阻碍......”声音一波一韵一起浪,相互碰撞冲突又重合。脚边那塞拉托人的尸体怔怔的望着天,仿佛没了期望又像是抱满了希望。不过却没人看他,男人们还是在使用言语的矛和盾相互交战碾压。

“这件事情肯定需要公司参与!”领队再次重复,声音大的一时压过了所有人。我趁着众人沉默的片刻,上前拉拉莫提的衣袖。莫提没有管我,眼睛直直的盯着领队手里的黄金:“最重要的当务之急不应该是弄清楚,湖底下有多少黄金吗?而且公司介入了,我们又能分到几杯羹呢?”他难得的用了大嗓门。我再次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他才终于把头转过来,“呆子?怎么了?”我摸摸手,“趁现在把糖给巫女吧。”

这时候领队又喊起来:“怎么弄?”于是莫提一边把头转回去大喊:“领队!联系个你信得过的公司领导,偷偷弄几台大功率抽水机,把水放出去,我们自己分!”一边伸手在裤子口袋里摸索起来。他抓出包着糖块的牛皮纸,眼神还盯着那领队手中的粗黄金。我把掌心向上摊开,等待着他把糖放到手中。他的手摇了摇,突然像是抽筋了一样抽搐了一下,晃动在空中寻找我的掌心。“你到底给不给啊。”我不满的斥责道。他这才转过头,啪嗒一下稳稳地把糖块扣到我的手里。接着头又转了回去,去和领队继续争辩了。

我接过糖块,正打算回身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弱弱的女人声音:“不能抽水”。转过头,是大湖的巫女站在我身后。她身上还披着那块毯子,寒冷冻得有些脸色苍白,埃拉菲亚的耳朵微微抖动,似乎有水滴滴落。其他几个人都看了过来,于是她又慢慢的说到:“不能抽水。”

“不能抽水?”莫提转过身,看着巫女,“抽水怎么了吗?”

巫女不说话,只是因为寒冷发着抖。她的头微微扬起,眼神碰撞在莫提的眼皮上,一整个脸都是紧的。莫提并不知道巫女的意味,只当这巫女也想从黄金之湖中分一杯羹,便有些随意的问道:“巫女,暖和了?你对这湖熟悉,你说,这水从什么地方开始抽呢?”巫女不说话,嘴闭成了一条线,眼神又凄凄切切的越过了莫提,落在了他身后的大湖上。莫提自讨个没趣,转过身招呼其他人:“先生们,我们继续吧。”

这时候巫女突然说话:“可以抽这里。”于是一众人又转过头来,看到了埃拉菲亚隔着毛毯戳了戳自己的胸口。莫提没看懂,满脸写着疑惑:“抽哪里?”巫女便收了手又伸出,指指自己的脑袋,说道:“也可以抽这里。”

这下我们都看懂了,身体拔凉拔凉,沉寂的正午阳光如同冰窖里灯泡的打光一般。那莫提一时间愣着,张张嘴却说不出话,就像是在街头斗殴中被戳了十几刀似的。巫女说完,在一片寂静之中,逐渐不再发抖。她默默地解下身上的毛毯,很耐心的折叠好,放在愣住了的我的手上,接着便转身背对着我们沿着湖走了起来。我们看着她的背影,一种很古的感觉浮起,说不清道不明。她走着走着,便又变成了小跑;小跑后是大跨步,最后变成了饱含着悲伤和失落的狂奔。她的步伐还是那么轻巧灵活,背影渐行渐远。

男人们一时沉默,也不知持续了多久。最后先是有人抖了抖,接着大家又一一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。莫提叹了口气:“什么嘛。”便转过身去,男人们又热火朝天的探讨起来。我低下头,发现被牛皮纸包裹的糖已经被我攒到了变形。

领队给领导派了通讯,已经得到了回复。公司几位相当重视这片金矿,偷偷派了几个专家连带着十五台大功率水泵在路上了。这些金贵的人,物资源搭着飞行器,来的路途远远比我们当初坐的敞篷车要舒服得多,也快得多。

那塞拉托人淹死的一大好处就是,我和莫提两个人的营帐空间一下子大了不少。我睡不着便爬了起来,一低头就看到莫提还抱着他那收音机流着哈喇子。收音机里满是白噪音,弄得我心神不宁,便想伸手拍拍那按钮把它关掉。然而这莫提却抱得紧了,嘴里还嘟囔起来黄金之类的内容。好吧,那我不打扰他的美梦,自己拉开帐篷垂布走了出去。

外面的风挺大,吹着远处没被开拓的地方,齐腰高的草微微摇曳。我走了两步,不由得又走到了湖边——没了日光照拂,琉璃层被打磨消失殆尽,整片湖变成了一整块断面光滑的黑色玛瑙。看着玛瑙的切面,我不由得有一种错觉,突然的眼睛就迷离了,欲望变得有的远,有的近,思绪中平时无比崇敬的他乡王贵都在瞠目结舌,倒是些死者密密麻麻的爬了起来——有来路上因为发病被扔下车的感染者,也有数年前在哥伦比亚巷口被我一刀切掉内脏的倒霉蛋,当然还有刚刚死去的大屁股塞拉托人。这些死者们起起落落,马马虎虎的摇曳列队,哑了喉咙,失了怨恨,慢慢的移动起来,在玛瑙的另一端和我遥遥相望。忽然视角又变了,莫提在翻垃圾桶,而我在给他望风;忽的又变成了那个瓦伊凡人,正卑微的挨着车求糖。

视角变了回来,湖又在我的面前。月光轻轻地撒,我落下了点点冷汗。这时候背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声音:“你说,黄金真的很重要吗?”于是回过头,看到巫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身后。埃拉菲亚的脸上洒满月光,眼角又挂着一滴东西,像是坐着却又身躯软了下来,最终变成什么东西支撑着勉强站立。我头脑有点混乱,张嘴却没能发声,只是喉咙嘶嘶的响。慢慢的,嘴张开,又闭上了,又张开,“啊啊”了片刻才说出来:“是很重要。”

姑娘走到我的身边,和我一同看着湖面:“我,我从小到大,都没有离开过这片大湖,你们说你们来自哥伦比亚,那是个什么地方?”我想想便指正道:“这里也是哥伦比亚的一部分。”她眨眨眼,疲惫伤心的眼睛看着我。于是我接着说:“哥伦比亚很大,离我们很远,离我们很近。我来的地方,就是......”这时候她插嘴:“就是用黄金可以得到一切的地方吗?”这下把我愣住了,头脑昏昏沉沉的思索了片刻,只能点头说道:“是的。”

于是她接着问:“那个哥伦比亚能听到虫鸣吗?”我回答说不行。“那鸟儿呢?”我说也没有。她像是打了败仗的女将,头垂了下来,看着地,“那么,拿这么多黄金有什么用呢。”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便说如果有了黄金,在哥伦比亚便可以买到鸟儿,虫儿了。她看向湖面,语气逐渐伤感了起来:“你不是说在哥伦比亚,听不到虫鸣鸟鸣吗?”这下我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,支支吾吾,就和她一起看向湖面。

湖面波澜,反而一切没有那么均匀,世道和规矩突然就变得无关紧要了。埃拉菲亚慢慢的靠了过来,头搭在我的肩膀上,接着便是身子逐渐倚靠上来。我小心的扶住她,感觉到她确实越发的无力虚弱,好似我们要做的行为真的在抽她的血肉骨髓一般,突然一种冲动就涌了上来。我脱口而出:“巫女,抽了湖,有了黄金,就跟我走吧。我带你去哥伦比亚,我们一起见证一下真正的哥伦比亚。”

她依旧看着湖,呆呆地盯着,似乎没有听到耳边的话语,可是喉咙里却有了响声。她的身子逐渐抖动起立,又比刚才更疲软了,无力的靠在我的手臂上。伴随着喉咙,她的脖子挣了一下,仍然没有动静。发丝随着微风悬空了,直不了,便在倒影中成了大湖的又一件收藏品。 她没有回答,我便也不再追问。突然我意识到那块糖块还放在营帐里,便想要站起来去取,却又被身边的人无形的制止住了。结果就是,我一动不动,感受着她的温度,默默地和她一起看向大湖。月光下,我看到我们的倒影,随即又被风吹起的微微波澜搅的模糊不清。波澜散去后我又一次面对倒影,看到那倒影心中的一整个哥伦比亚;以及她心中的又一个深不见底的楔罗大湖。

原本说是一周,然而公司领导似乎着急得很,那些专家和水泵像是魔术一样只用了个五天就出现在开拓地。专家想要看看那粗金,领队却已经将其视为己物,死也不肯放手。接着不需要一天,十五台雷神工业的大功率水泵水管已经一节一节插入大湖。这五天里开拓什么的都无关紧要了,所有人的话题只有一样东西——黄金。但我是没有再见到巫女,她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。

抽水机启动的时候,领队拿了个喇叭,发表了讲话。我听得耳朵根烦,就看着水面。一开始只是点点咕噜的响动,接着有什么撞到水管壁,粘液撕碎和流水的声音越发响亮。又有一台抽水机被启动了,于是地皮跟着一起抖动起来,就像是地震。此时太阳刚刚升起,托起一片亮亮的天际。风一吹,水面波涛涌动,水下波涛涌动,让我看那水越是抽,大湖深处的黑水便越是黑了起来,仿佛在战栗。

抽水机们轰轰作响,逐渐又有空泡炸裂的声音。白色的激流刺破苍蓝的眼,湛蓝的波纹逃离苍白的轨迹,最终却都只能在轰隆隆声中溅起又凝聚落入黑黑的水管洞口。突然我听到大湖的悲鸣,神秘深邃的老人的脑浆正在被我们一点点抽出,起落又起落的万千声响最终归于平静,只有逐渐降低的水位一点点哀诉着暴行。

领队还在讲话,然而我却突然就不那么在意了。在他背后,我看到那大湖对岸高高的山崖上,突兀的矗立起了一个人影——不大,但是却失去了轻巧灵动,反而带着一种徒留的悲伤。于是我心一惊,眨眨眼反复确认,那确实是有个人影。便赶紧推开四周的人,向着那片山崖跑去了。

跑过草场,穿过林地,登上山崖,时间突然对我失去了意义。我只知道当我登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挂在了晴空正中。我看到了她,五天前她就是从这里一跃而下,捞起了塞拉托的尸体。现在的她孤独的站立着,晃晃悠悠,仿佛天地间突然就没了什么值得挽留的。一阵风吹来,她的头发被撩起泼洒飞扬,仿佛要牵动她全身摔倒在地。我连忙上去扶她,慌慌忙忙。手摸上去,她的后背软软硬硬,似乎有千斤重但又轻不即两。

水还在抽着,我看着大湖的孩子,巫女看着城市的血脉。一种痛楚不知为何爬上心头——这五天不见,她干枯了许多。原本轻巧灵动的埃拉菲亚一去不返,只残留一双茫然而失去焦点的眼睛看看我,又看看哀嚎的大湖。我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只好和她一同静静的立。何无忧愁?何无悲戚?现在只有堆砌而成的沉寂。我轻轻地帮她把发丝捋细,小心的一点点顺在她的肩膀上。她的眼神有一点点亮了起来,像是复燃的死灰,但又随着点点闪光再次黯淡。接着她转过脖子,对我点点头,痴痴地,再无笑声,于是默默也了无了意义。

“我们......”我开口了,还没说完,大湖巫女突然将一根手指放在我的嘴唇上。“我想回家了。”她说。

我突然感觉不妙,却听到她再次对我笑了笑,仿佛曾经的轻快和活泼又回到了身上。“你啊,为什么你的哥伦比亚,就容不下我的楔罗大湖呢?”

这话调皮轻快,就像是最初见面她坏笑着问我们:你们这是打算砍树?然而我心底的不妙一下子达到了顶峰,突然就要伸手抱紧她。灵动和轻快确实回来了,她便优雅的轻轻推开我的臂弯,像是舞者一样转过身在山崖的边缘,对着我最后一笑。接着,她背向大湖,双脚轻跳蹿跃,一下子腾飞而起。我怔住了,傻傻的看着巫女在空中划出自己的弧度——我只记得她还在滞空时确实还在笑的,接着就自己折断了自己的双翼,毫无防备的后背向下坠向楔罗大湖。

我反应了过来,突兀的跪下。我突然发现她还没有名字,也许只是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结果喉咙中也只吞吐出巫女几个字罢了。倒是那楔罗大湖上划出了一道彩虹,就像是即将被榨干的老人贡献出了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,为它的儿女写上一个属于大湖的句号。不过,随着水抽着,那彩虹也就消失不见了。

我愣愣的跪着,耳边的一切都失去了意义。下面,领队还在聒噪,反反复复的强调什么。我刚想站起来,风就把他的话吹到了我的耳边:“我们是希望。”

傍晚的时候,大湖终于要见底了。这下湖边围起人来里里外外。我却是失去了魂魄,自己坐在营帐里,什么话也没说。

没有人看到巫女的坠崖,所有人都在盯着湖底期待下一秒能够暴露出粗金的金脉。我已经没了念想,便也没了兴致。这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铺天盖地的响动,人声和脚步沸腾起来。莫提跑了过来,扶起我跟着出了营帐。

水被排干了,那大湖底下的淤泥和尘土中,隐隐约约确实埋着什么——但是不是黄金,而是已经被泡的腐朽不堪的残垣断壁和碎裂的骨片。人们已经冲下了河岸,难以置信的看着狼藉腐败的河床下属于过去的部落残骸。不过很快,有人弯下腰挖起了淤泥,便又兴奋的叫喊——接着人们又向着那边汇聚而去了。只有我呆呆地愣着,看着这些埋在淤泥中的属于过去的阴影。巫女回家了,也许我应该庆幸,但是悲伤的泉涌却又凿在我的心间。一块哥伦比亚生产的糖块消融在了楔罗大湖。

他们好像挖出了金脉,兴奋就如同宇宙有箭飞来,扎在每个人的心底。但接着又是吵闹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我只是看着湖底的残垣断壁,想着那个传说,无心去管他们了。于是他们吵着吵着,声音又更大了起来。忽然有人非常大声的叫喊什么,但是我没有听清。我看着湖底的遗骸们,仿佛真的看到了他们——离开了湖水的庇佑,他们在慢慢的升起,纠缠成一团,飞向天空。忽然的有一个脱离了群体,却又自己回来了。纠缠的灵魂们安安静静上升了个百来米,突然打了个团,被停滞住了——天不留他们,地不留他们,只有大湖留他们。

莫提突然从后面握住我的手:“他妈的,呆子,走吧,没什么有意思的了。”我便支支吾吾了两声,仍然看着天空中那些不知所措的灵魂。他牵着我,逐渐的恼怒起来:“去他妈的吧,这些都是他妈的愚人金!都怪那个傻逼领队,把自己那块傻逼金子藏起来,不愿意给专家看看。老子他妈白期待了!”

我还是支支吾吾,嗯呐嗯呐的敷衍,眼睛越过空中的灵魂团们看向山崖——那边似乎又有一小个人影。一擦眼睛,原来只是眼拙。这便是让失望又击垮了我的四肢,让我一下子瘫倒在地上。莫提连忙把我扶起来,连连安慰我没事的,机会有的是。但我其实没有听进去他说的话,我只是在想,为什么我的哥伦比亚容不下她的楔罗大湖,想着想着便没了头绪,没了头绪便无所适从。此时我们已经走回了岸上,那空中的灵魂们还在那里,我便低下头,看着河床。残垣断壁变成了大湖巫女创破的伤口,愚人金成了女孩摔倒留下的疤。巫女在大湖的遗骸中静静的沉睡,露出白白的骨。

(绘图:亲爱的树鹨、阿爻;本文首发于泰拉通讯枢纽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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