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龙门

M18872023年1月14日
  • 此地之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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河对岸延绵的高楼灯光璀璨,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银河。

那里是正常人的世界,那里是龙门。

“小姑娘不禁吓呀。”星熊跟在陈的后面说道,“如果调查完没问题,和以前一样归个档然后放贫民窟里吗?”

“如果她后面说的是实话,她在贫民窟可能很快就会被那些人找到。”

“那我招呼熟人看着她点?”

“他们恐怕不会愿意在一个感染者身上投入太多精力。”

“你的意思?”

“小额盗窃。”陈回道,“可以在看守所里关一两个月。”

“嚯,胆子挺大啊。”星熊抱起了手。“不怕那些犯人闹事?”

“给医生强调一下,别再给其他犯人泄露信息了。”提到这里,陈有点不快,“告诉他这是重要证人,出了事他担不起责。”

“再找个信得过的人看着点。”陈继续补充道,“一有情况第一时间把她拖出来。”

“这倒没问题。”星熊往陈那边靠了靠,“要是她自己露馅了怎么办,捅出去影响不会小。”

“只能尽快抓到那伙人,人一归案,就马上把她放出来。”陈回道,然后看向贫民窟的方向,“我不想在明明可以阻止的情况下,还等到凶案发生后才大喊着‘严惩罪犯’跑去抓人。”

“行啦。”星熊拍了拍陈的背,“我去打个招呼。”

龙门并没有关押感染者的监狱,犯人们不愿意和这些移动的源石炸弹关在同一个地方。曾经有过关于建造感染者专用监狱的提议,但这座监狱至今仍未提上日程,且可能永远都不会开工。

因为贫民窟就是龙门最大的感染者监狱。

深夜的监室寂静无声,唯一的光亮是走廊尽头值班室打来的灯光,照亮了半边走廊,却又让无法探明的走廊深处更加深邃。

角落里仿佛有些未知的东西蹲在那里,不怀好意地在观察着什么,又或者,那只是想象被投影到了现实。

黑暗是想象力最契合的幕布。

暗索盯着旁边的几个空铺睡不着觉,她的眼皮如千斤般重,但脑子却十分清晰。她是在傍晚时分被送进来的,七七八八的各种手续弄完,已经接近就寝时间了。

原本透过铁栅栏可以听到其他监室的谈话声,但就寝时间一到,两边一下子就安静了。暗索被单独划出了一个房间,整整齐齐的两排床铺就睡了她一个人。

这是她第一次进看守所,她在雷姆必拓时还一次都没被抓过,那时她只在几个围绕矿山建成的小镇来回活动。小镇里离行政区和大公司办事处远点的地方就只有零星几个监控,抓起人来很费力。

她的脑子里并没有“看守所”的概念,她只知道监狱里很乱。听别人说那里是个比矿洞大不了多少的地方,天天都在打架,随时都有可能出人命,会有人抢你的食物,还会有狱警找你收保护费。

这些描述听起来好像和她住的贫民窟没啥区别,但在贫民窟里至少是有机会跑路的。跑路很容易,前提是没惹到那些只手遮天的大佬——不管犯了什么事儿,只用跑到远一点的城镇,就能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。

而监狱里是不可能跑得掉的,那想必凡是惹了事的人就没多大希望能完整地走出去了,而且监狱就那么大,犯人就那么多,就算一个一个地欺负也早晚有一天得欺负到自己头上来。暗索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,听见走廊上响起清晰的脚步声……想必那是值班室的人监控看得无聊,打着哈欠亲自出来巡视两圈吧?

送她进来的看守是星熊信得过的人,星熊刻意吩咐过不要让暗索暴露。为了让暗索离其他人远点,看守一接手就吓唬暗索,说如果别的犯人发现她是感染者,会把她绑起来从楼上丢下去。

暗索信了,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天真或多好骗,而是因为她在雷姆必拓时就亲眼见过感染者被拖到荒野,插一根木桩绑上去饿死,残骸远远地在地平线上炸开,几秒后爆炸声传入耳中,喷薄而出的源石粉尘在残阳下如落雪,浸入土壤,落入虫巢,为雷姆必拓的源石虫酿酒业做最后的贡献。

那空灵的爆炸声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一直在她脑中回荡。

时间慢慢到了下半夜,值班室已不见人出来,暗索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,那黑暗中的怪物似乎也困得没了形状。

她这才慢慢的合上眼睛。

清晨,伴随着刺耳的警铃和看守的呵斥,暗索慌慌张张地起了床,到指定地方领了洗漱用品,开始在看守所的第一天。

她在水龙头前小心翼翼地拿起牙刷,警惕地看着周围刷牙洗脸的狱友们,想看看有没有满脸横肉戴金项链的丰蹄,或是脸上带着刀疤体格壮硕的菲林,并找机会说几句好话巴结一下,这样日子或许会好过些。

但她看了大半天,也没看见她要找的人,周围人都是些身材瘦弱没啥凶相的家伙,大金链子挂上去也只会显得滑稽。

洗漱的时间非常紧张,暗索的嘴里还包着泡沫东张西望,其他人就已经擦完脸开始集合往下一个地方走了。她慌慌张张地包了口水漱了两下,用袖子把嘴角一擦就跟了上去,生怕自己怠慢了会受到什么惩罚。

队伍一路来到了操场,清早的第一件事正事就是跑操。早晨的天空灰蒙蒙的,凉风吹过有一丝冷意。

集完合后,暗索被单拎出来放在操场边上,看着狱友们的队列来来回回。教官对囚犯们宣称她的腿和腹部有伤,跑不了——但实际上是星熊担心激烈的运动会诱发矿石病发作:那厚厚的纱布下裹着的都是坚硬的源石结晶。

四四方方的跑操队伍里有不少卡特斯人,在管教的口令下围着操场整齐地跑动。在龙门发展的不同时期,涌入龙门的难民各有不同,头两年看守所里还随处可见各种乌萨斯人,到了现在又变成了卡特斯的天下了。

对看守来说,现在的工作要比往日轻松许多。这些卡特斯都很听话,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,遇到危险也会马上跑开,不像乌萨斯人那样凡事都要和你对着干。

而在刑警们眼里则却恰恰相反:乌萨斯人犯法的风格不够狡猾,也不懂得隐藏自己,常常在摄像头底下犯事情。就算跑起来了,也总是自己跑进死胡同,费不了多少精力就能抓到。甚至在很多时候,只要学点乌萨斯语对犯罪份子骂上两句,他们就会立刻转头抄起水管或砖头朝你冲来——只要你和你身旁的同事可以抵住他们的蛮力,就能很轻松地将其捉拿归案。

而在武力对抗这件事上,近卫局有着十足的信心。

但卡特斯却完全不一样。通风管、下水道、后备箱,他们能钻进你能想象到的任何狭小地带,同抓捕人员在四通八达的小巷里上窜下跳,为了躲避追捕藏到各种匪夷所思的地方、一个疏忽,他们可能就溜进了人群,没了踪影。

不过这些小巧灵活的兔子似乎并不适应在操场上奔跑,两圈不到,整个队伍就松松垮垮不成样子,长短不一的各种耳朵像飘荡的芦苇,在微风的吹拂下四处摇摆。

教官皱着眉头大踏步前去纠正。看见远去的教官,暗索绷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,但她依旧坐直了不敢动弹,只敢远远地看着操场另一边的队伍在教官的斥责下不敢吱声。

看来那里面......似乎并不能找出可能欺负自己的人。

跑操完毕后,队伍被领到了食堂,按照指令在打饭窗口前排起了几条长龙。浓郁的香气从窗口传来,让暗索的戒备又卸下了一层。她在后面踮着脚,想看看食堂的窗口里有啥,却被后面的人敲了下脑袋,捂着头“哎哟”地叫了出来。

她晃来晃去的耳朵打到了后面的人。

窗口里有她在贫民窟吃过“包着肉的软面包”,她这下知道了这叫包子,配套的还有一碗稀饭。如果领的是馒头,那还可以再拿一枚羽兽的蛋当配菜。打了饭,暗索找了个角落坐下,远远地观察着其他人。

食堂里没有人说话,即使不提监狱里吃饭时不准交头接耳的规矩,清早的运动也让他们脑子只剩下吃饭这一件事。汤勺搅动瓷碗的叮当声在食堂内不绝于耳。

确定没有人在看她后,暗索缓缓舒了一口气。然后她抬起手,给那些闷头吃饭的狱友们比了一个“干杯”的动作,开始享用起了久违的早餐。

并没有人来抢她的吃的,于是一直绷着的神经在此时与舌头和胃一起放松下来。这些饭菜也确实好吃——至少比贫民窟那些箱子里的东西要好。

管教给新来的说明了一下看守所的作息,上午吃完饭后要集中起来学习,内容是识字和普法。

这儿和城南的监狱不同,来这里的人大多是因为小偷小摸或者寻衅滋事等理由,关个几十天就会放出去,且每天都有关进来和放出去的人。因为没法组织起系统连贯的学习,所以课程也就只有基础的识字、普法以及思想教育,每过一段时间还要抽背,背不出的就要被罚所在的整个监室集体静坐,或是在操场上多跑几圈。

犯人会根据种族或是曾经的国籍,被分入不同的学习室,学习室的黑板上有写简单的炎国语和龙门法规,学习室后面有两个小书架,下课后至饭点前的这段时间可以去后面拿书看。

当然,不能说话,严禁闹事。

暗索跟着队伍来到了学习室。

看守所的房间有限,众多卡特斯挤在一个房间里,卡着人群的缝隙坐上带着小桌板的椅子。暗索想象中饭后的打架斗殴并没有发生,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学习室听课。

想来也是,如果想打架或者闹事,那就得面对警卫和他手里的棍子。如果没打赢,那随之而来的就是禁闭或者饿饭;如果打赢了,那你就有机会去城南监狱和那些全副武装的狱警再干一架了。

担忧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发生,放松下来的暗索开始被困意包裹,她昨晚一共也就睡了三个小时。

黑板前那语调始终如机器般一致的声音也如催眠曲一般,催着暗索的双眼慢慢合上。

卡特斯想在课堂上打盹并不容易。

别的种族睡觉时会用手撑在桌子上,装出听课的样子,尤其是那些毛茸茸的菲林,脸上的毛盖住了眼睛,稍微隔得远点就看不清楚眼睛是闭着的还是睁开的,看守所不得不一间教室多派两个看守来回巡视。

但到了卡特斯这里,只需要看一眼他们的耳朵就好。多数卡特斯在认真听课时耳朵会立得又直又长,心不在焉时耳朵则左摇右晃。当他们终于坚持不住,进入梦乡,长长的耳朵就会彻底垂下,趴向后脑勺,或是盖在两侧的脸颊上。什么人是什么状态,一眼便知。

因此,卡特斯的学习室里没有再额外设人来巡视。不过这一规则却方便了补觉的暗索,因为她已经习惯在睡觉时把耳朵立起,这样只要周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,立刻就能从睡梦中惊醒,摆好姿态或是准备跑路。

她就这样睡过了整堂课,以及后面的自习时间——随便取一本书翻开,每五分钟醒一次翻一下页,然后重回梦乡。直到后面队伍起立,座椅移动的杂乱声音才把暗索彻底弄醒。

因为饭点又到了。

暗索的运气很不错,今天是周四,供餐里有胡萝卜炖肉,这也是一周里唯一一天能见肉的日子,其他时候早餐只有馒头,午餐只有米饭带着白菜或土豆,还会给一小勺子榨菜。

午饭过后有两小时的午休时间。

卡特斯人没有睡午觉的习惯,他们的作息就是没活干的时候就睡觉,一有活干就马上爬起来工作,并没有什么规律可循。若特意在每天中午划出一两个小时专门用来睡觉,反而会让他们有点不习惯,难以入睡。

但从食堂回来的暗索擦了擦满嘴的油腻,往铺上一趴,没过多久就没了动静。原因很简单,吃饱了,不想动弹。

过了一会,轻轻的呼噜声从暗索嘴里传了出来。她在梦里遇到了一场大雨,下的是油和浓汤,因为她的口水打湿了枕头,沾得满脸都是。

午休后的时间基本与上午一致,训练、学习、用餐,不过比上午多了一个放风时间。午觉的时候出了太阳,下午的操场在阳光的照耀下暖洋洋的。

教官又一次前去调整队伍,暗索起了点小心思。教官一走开,她挺着背坐直了,学着教官的样子背起手,对着队伍指指点点。教官一转身,暗索又马上塌下,揉着腿上的“伤口”,口中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。

训练后又是学习时间。午觉后的暗索已没有了太大的睡意,便撑着手观察周围的人。

在被两次呵斥耳朵不准乱晃后,她也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听课,识字上了。

这是个怪事,她平时很热衷于搜集各种碎片化的情报、偷听别人的对话、学个一两句常用的外语。但当这些“情报”被成体系地教给她时,她反而没有了那么大的兴趣。

炎国语的复杂程度并不是这几十天就能搞明白的,所以这里只教些常用的词语和句子,并以此为例让犯人们学点基础语法。毕竟最好的炎语学堂是这看守所的外面,是炎国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家饭店。

黑板上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句子,但整堂课下来,暗索只学到了一句话:“美好的明天”

下课之后是每天最珍贵的放风时间,犯人们聚在一起谈天说地。

不满自己的出生地而想逃向远方繁华城市的人在这里并不少见,他们有的选择用劳动得来的积蓄,换一张去想远方的车票;有的选择带着食物与勇气,和车队一齐撞进无边无际的荒野。

前者中的不少人最终被拖垮了身体,后者中的不少人变成了这吃人大地的口粮。能成功到达梦想中城市的人只占了他们中的一小部分,但在这庞大的基数加持下,这群人的数量依然不可小视。

他们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,不会本地话也不懂本地法,犯了些事,就被抓进了看守所来。每个人刚进来的时候都忧心忡忡。但多呆了几日后发现只要守这里的规矩,至少是能保障三餐和安全的。

犯人间还流传着关于城南监狱的传言,据说那里的情况和这里天差地别。而这传言也在口口相传中被不断被夸大,以至于让他们觉得,能“趁早进来一趟”反而是个好事——假如在外面再多犯些事情,被关到了城南,那可就永无出头之日了。

暗索在旁边听着,时不时因那恐怖的描述而攥紧了手心。那座监狱似乎人人都带着大金链子,人人的脸上都有刀疤。

每当这些流言传入看守们的耳朵里时,他们都会忍不住笑出来,并期待着下次听到的传闻还能夸张到什么地步。不过,他们很乐意让这些流言继续传播,至少这会让这些人更加安分一些。

晚饭过后,有几小时的时间看电视,犯人在这个时候段是被允许小声交谈的。

人群前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方方正正的投影机,播放所长准备好的电影或电视剧,基本上都是武打或刑侦一类。警匪片里的犯罪分子穷凶极恶,特警干员除暴安良;武侠片里的江湖恶霸残忍狡诈,蓑衣大侠快意恩仇。

但在犯人之中被讨论得最多的却总是那些小角色:或是穷困潦倒身负巨债,或是失去希望找不到出路,一个不留神走上了犯罪的道路,让孤独的老母亲在家中独自哀叹,令人揪心。

其中罪行小的戴罪立功,影片最后重新做人;罪行大的良心发现,半道反水与帮派老大殊死搏斗,最终悲壮地殒命小巷之中,为主角的破案留下关键线索。

一切的过错都在于那个毫无人性的幕后反派,一切的罪行在影片结束前都来得及改正。

电影结束后,观影的人握紧了拳头,似乎现在就要洗心革面,来同他们也不知道的某个反派战斗,以换回世间的和平与公正。

然后他们就被看守们赶到床上准备睡觉了。就寝时间不准说话不准打闹,也不准喊一些为了正义的台词,要做好事也得先等到出去了再说。

暗索跳上硬邦邦的木板床,扯来被子盖上,回想着电影里的那些镜头。

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一场有声音的电影,虽然她并没有听懂电影里的那些个炎国人在说啥。但她至少明白那些嗖嗖嗖的音效很帅,也感受得到那些猛烈的爆炸声有多过瘾。刀剑飞舞间拉出的光影不断地在她的脑子里闪来闪去,直到灯光熄灭。

深夜的监室寂静无声,唯一的光亮是走廊尽头看不见的值班室打来的灯光,照亮了半边走廊。而那灯光所不能照到的黑暗里,似乎站着一个斗笠蓑衣手持长剑的人,吓得怪物不敢过来。

于是在这四面围墙的安心之下,暗索睡着了。难得的,她的耳朵趴下了。

学校里的生活会是怎样的?

桌子大概会大一些,可以塞许多书。

房间大概会宽一些,桌子不会这么挤。

衣服大概会漂亮一些,贴着编号的土黄色马甲实在丑得要死。

老师嘛,肯定也会温柔一些,至少讲台前那个脸上有疤的肌肉男温柔。

除此之外,这里大概和学校没什么区别。

暗索这样想着,跟着教官念出了黑板上的句子。她从没见过学校,但是根据想象中的样子,她把这里当成了学校一样的地方。

集合铃就是上课铃,教官的收书声就是下课铃,跑操是体育课。

而现在的阅读时间就是自习课。

书架靠墙的角落是暗索的专属位置,她往那里一坐,没几个人敢靠近她。

单独的监室、看守的特别关照、以及笑容中若有若无的距离感,这让暗索在别人眼里的形象神秘了起来。尤其是当比暗索早进来的人都放出去后,新人们对她的猜测便越发离谱。

目前公认的版本是“暗索是某黑帮大佬的女儿,送她进来是为了保护她。”

若是在刑期下至十几年上至无期的重犯监狱,这似乎是值得巴结的对象。但看守所里的这些人想的都是熬过这两周尽快出去,能不惹事就不惹事,自然也对这位神秘少女敬而远之。

这倒合了暗索的意,没人靠近,就没人发现她是感染者,尽管有时会感到无聊,但权衡下来还是安全最重要。

看守让她装成一个正常人,她做到了,还做的很好。

暗索找了本图多的书到角落坐下,等看守离开后,就撸起袖子把手伸进墙壁的缝里。这道缝是一个乌萨斯囚犯和人发生争执时打出来的,暂时还没有维修的准备。

她的手在里面摸索着,不一会儿就从里面掏出了一颗糖。

所里有时会发点饼干或是软糖一类的小点心,量少、日子随机,有时三天发一次,有时又得等小半个月。不过糖端来的时候可是有好大一盆,每次发不完就又给端走了。

暗索软硬兼施,先装可怜让看守多给她匀了一点,又趁看守不注意偷摸抓了一小把。马甲上没有口袋,暗索就把发来的糖藏到这道缝里,看书的时候时不时会悄悄含上一块,再压低了头慢慢抿。得亏这地方凉快,糖放里面不至于坏掉。

嘴里含着糖,她往缝里看了一眼,里面还剩最后一颗。

她想,干脆今天一下子吃完算了。于是她又把手探进去,但半天都够不到那颗糖。

她伸长了手指,夹到了糖纸的边,往回一拉,却发现自己的小臂卡在里面了。暗索拔了老半天,蹭了一袖子灰,才拔出来一点点。

她又用另一只手去扭,当柔弱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后,她终于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

胖了。

看守所里对菜和肉有严格的把控,但米饭是实打实的管饱,小半碟菜算计着吃可以熬掉好几碗饭。暗索的手在一个月前刚好可以碰到这缝的最里面,那时的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也会有因为变胖而发愁的时候。

看守马上就要巡视过来了,要是再不把手取出来,恐怕是免不了禁闭室伺候了。暗索一咬牙,使劲一抽,随着一声惨叫,她的手终于脱离了险境。

“怎么回事!”看守跑了过来。

“不好意思长官,手肘撞到桌角了!”暗索转过身搓着手肘说道,嘴里也不停地吸着气。看守将信将疑地看了暗索一眼,快速地走了过来。

“起来!”看守把暗索赶起来,弯下腰去查看那道缝。暗索趁机把拿颗糖放进了看守的屁股兜口。

看守检查完后,便转过身来检查暗索的袖口、鞋底等能藏东西的地方。一通检查下来,什么都没发现。看守又转身观察旁边的人,暗索立刻伸手捻回了那颗糖,藏进袖口。

“声音小点,不要打扰别人学习。”环视一圈后,看守压着声音呵斥了暗索一句,转身离开。

待看守离去后,暗索坐回位置拉起袖子看了下,小臂那里划出了一道小小的伤口,鲜血从里面渗了出来。

“那个,我可以坐这里吗?”一个声音靠近,把正在吹伤口的暗索吓了一跳。

“啊啊啊,可以可以。”暗索急忙放下了袖子抬头,下意识地答道。

“嗯,谢谢。”说话的是一个有些怯懦的卡特斯少年,看样子比暗索还要小个一两岁左右,“其他地方都是大人,我不敢去坐......”

“没事,坐,随便坐。”暗索摆了摆手,眼神则转向了一边。

刚刚的回应完全是下意识的,她得尽量和别人拉开距离才行。

对方坐下后一直没有说话,但眼睛却一直在往这边瞟,似乎想找点什么话题。

这是个生面孔,以前没见过这人,应该是新来的,暗索回忆了一下自己刚来的那几天,也是这样紧张兮兮的,这倒让她觉得对方有点亲切。

“雷姆必拓人?”暗索先开了口。

少年点了点头。

这几年从雷姆必拓逃走的矿工数量巨大,每趟航班都挤满了奔向炎国、维多利亚和卡西米尔的人。但这些卡特斯也是出了名的能生,哪怕有着这种程度的人员流失,雷姆必拓依然能拿得出足够的劳动力来补充生产。

而从另一个方面来说,一个遥远但仍有可能的希望,在某种程度上是提升效率好方法,这能让矿工在矿洞里的每一天都充满干劲。而在他们离开或是倒下后,又会有另一批满怀希望的人补上,成为劳动力的同时,也是杂志与消费品的新用户。

雷姆必拓的生产力在这几年得到了明显的提升,至少最近几年是这样。

“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啊?”暗索问道,这个问题是看守所找话题的万用起手式。

“偷、偷了些吃的......”少年低下了头,似乎十分羞愧,“我是第一次偷,真是第一次,以后绝对不会再......”

“别紧张别紧张,我也是犯人。”暗索摆摆手,让对方稳定下情绪,“父母呢?不给你吃的?”

“他们还在雷姆必拓。”他挠了挠脖子,“他们说家里我是最聪明的,让叔叔带着我来龙门读书,但到了站后叔叔让我先下车,说他要搬行李,我等了十几分钟,直到车开走了他都没下来。”

少年叹了口气,“爸妈给的生活费,还有行李都在他那儿。”

暗索咬着嘴唇摇了摇头。

“来,吃糖。”

“啊,谢谢。”少年接过了糖。

“你这边说没说要关多久?”暗索接着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少年摇头,“我听不懂他们讲话。”

“不准交头接耳!”暗索还准备再问些什么,门口已经传来了看守的吼声。

“长官!我们......”暗索的眼睛快速地把周围扫了一圈......

“他不识字!”她举起了桌子上的书,“他新来的,字认得不多,我带他巩固学习成果!”

暗索咧着嘴冲着看守笑着。看守走到他们面前,打量着少年,回忆了一会。

“就你事儿多。”看守握着警棍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,压低声音,“别打扰别人,也别讲多余的话。”

“好的好的。”暗索扯着少年的袖口,把他提到了自己这边,“我们小声点。”说着便把书翻到了下一页,假模假样地教他识字。

“来,这个字念月。”暗索指着“明”字说到。

“月……”少年结结巴巴地念道。

看守将信将疑地离开,巡视了两圈,又看了他们两个一会儿,才离开这里,继续去其他地方巡视。

等看守走了好一会,少年才缓缓从刚才的大嗓门中缓过来。他往走廊那边望了望,又把糖塞回了暗索手上。

“好吓人的,我不敢吃了。”少年说。

暗索瞟了少年一眼,剥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。“胆子真小。人走了,还继续识字吗?”

少年点了点头。

暗索又把视线放回书页上。她也是最近这几天才开始看带字的书的,之前的注意力给了哪些图片。也是直到最近,她才意识到学校这个地方和她想象中不一样。

在她以前的认知里,学校是和灌香肠机差不多的东西,兽肉进了机器,出来的时候就变成香肠了;学生进了学校,出来的时候就成了渊博的学士,一切似乎都是理所当然、水到渠成的。

现在她知道了,学习要比灌香肠难很多,也累很多。

“这个是......近卫局大楼。”暗索点了点书上那栋黑色的大楼,“就是警局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高?”少年问道,他们以前看到的警局最多也就两三层。

“因为……”暗索嚼着糖开始在字里寻找答案。

什么立于什么什么是什么什么象征着什么什么……

看不懂。

“因为楼高。”暗索说道,“我们那边棚屋也就一层,所以警局也只有一两层。龙门的房子是十几层的,所以警局也是十几层。”

少年有点不相信。

“我们看下一页。”暗索马上翻到了下一页,瞅了瞅。“这里是龙门的吃的。”她的手指在这一页游动,“这边是早饭,然后这边这些是午饭,然后这里是夜宵,这些字你去食堂的时候看得见,可以记一下。”

“这个我认识。”少年指了指这一页的左上角,“龙门软面包。”

听到这话后,暗索立起了身,表情有点得意。

“看。”暗索用手肘戳了戳少年,扬了扬眉毛,“几个字?”

“三个。”

“龙门软面包用炎国话来说是,long men……呃……mian bao。”

“龙门呃面包?”

“对,龙门呃面包,几个字?”

“五个。”少年答道,“那这个是什么啊?”

“香菇包,来,念一念。”

少年跟着念了出来。

“还有这个,古月萝卜屯肉。”

“古月萝卜屯肉,什么味道啊?”

“胡萝卜和肉味。”

“红尧羽兽。”

“好吃吗?”

“肯定的。”

“肠粉。”

“这个你也吃过吗?”

“当然。”

暗索的目光接着往后瞟,但后面的菜她基本都不认识了,偶尔看得懂两个字但也编不出个说法来。

“这些干看着也吃不着,到时候看到了我再给你介绍。”暗索说着,翻到了下一页。但下一页还是吃的,再下一页依然是吃的,就这样翻了五六页,才翻到其他专栏。

但那一页刚翻到一半,暗索就啪得一下盖了回去,咽着口水喘着气,过了好几秒,才两页捻在一起翻过,跳过了那一页。

“怎么了?”少年问到。

“啊?”暗索看了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年一眼,然后说道:“你还小,不能看这些东西。”说着她又飞快地翻了好几页。

“是什么啊?我看看。”

“你不能看。”

“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呢,我看看。”

“我说不能就不能!”

“让你们别吵没听到吗?”看守的大嗓门一出,暗索和少年立马就闭嘴了,等那声音消散了好一会儿,才一起往外望了望,同时松了一口气。

“怎么跟我姐似的。”少年用下巴抵着桌子说道。

“对哦。”暗索小声嘀咕了一句,“你又不是我弟。”她捏着书角揉了揉。

“要不,看一眼?”好奇心驱使着少年继续问道,“我就看看那是什么。”

暗索咬了咬嘴唇,“就一眼。”

“行,就一眼。”

暗索找到了那一页,用手指夹着。

“来,数三二一。”暗索拍了拍少年。

“好。”

三、二、一。

暗索翻开了那一页。

一页是介绍新城区刚刚建好的游泳馆,虽然介绍的是游泳馆,但左边大半页都是漂亮的菲林大姐姐穿着泳装的照片,正儿八经展示馆内设施的照片也就右下角的一两张小图。

少年当真就只看了一眼,看清那页的一瞬间他立刻就把头甩向一边,脸唰一下子就红了。但暗索的目光却就这样钉在了菲林大姐姐的身上。

老实说,真漂亮。

暗索之前也见过那些站在红地毯上的老板娘,那些长裙子、那些首饰项链,那也很漂亮,但和眼前的这种漂亮又不一样。那些老板娘的漂亮是被身上的衣服和脸上的胭脂撑起来的,换谁上去都没太大区别。

但这张照片里,却是那人把那几块布简陋的布给撑起来的。她裸露着皮肤,炫耀着自己的身材,无比自信地站在太阳下,像沐浴一般享受着阳光,也享受着他人的目光。

老实说,真羡慕。

“可不可以了……”少年的脸依然红着的。

“哦哦。”暗索把书翻了回去,抬起头咳嗽了两下,“行了行了,可以了。”

少年这才把头转了回来,在暗索翻回来的间隙还是瞟了一眼那个菲林大姐姐。

“我说你太小了不能看这个吧。”

少年这下不吱声了,只是红着脸默默地点头。这一沉默,就是十来分钟,暗索后面讲的东西他听得都有一点心不在焉。见对方没有回话,暗索也没再搭理他,自个儿翻着杂志玩。

少年也渐渐把目光拉回了杂志。商店、广场、高楼,杂志里的龙门像个永不闭幕的极乐世界,在灯光的照耀下,一切黑暗与痛苦仿佛都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直到暗索翻到了医院的介绍页。

这页介绍了各种常见疾病的危害,还配上了各种症状的图片,而最右边的配图,是一张胳膊的局部照片。密密麻麻的黑色石头长满了整片手臂,其中一块从肩膀一侧洞穿,留着血,周围一圈都是暗红色的印子,光看一眼就让人头皮发麻。

少年打了个寒颤。“这啥啊。”他搓着肩膀问到。

“一种......病。”

“什么病这么吓人?”

“也就很普通的一种病……”

“上面写的啥?”

“上面写的......”暗索不认识上面那些专业的词汇,她只认得几个简单的词语。

危险、远离、举报。这几个词是她在看守所的头几天就学到了的。

“没写啥。”暗索像闹情绪般地翻到了下一页。

“哦......”

又一次,空气陷入了沉默。

“上面写,他们和别人没区别。”过了一会,暗索开口了。

“那为啥配那么吓人的图。”少年有些不解,“这不会起反作用吗?”

“呃......那张图的意思是......”暗索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,又一页页地把杂志翻了回去,“就是说发病的时候很疼,要多帮他们。”

“确实,看着就疼。”

“对啊。”暗索敲了敲图片,“发起病来就像把尖石头塞到塞进你的肉里,再翻过来,外面有只手把石头使劲往外扯,肉里面又有只手在把石头拉住不松。”

“一疼就是好几个小时,疼晕过去的都是常事。”

“你要是得了这种......你要是因为其他事情也这么疼,是不是也希望有人能帮你。”

“对。”少年点了点头,然后突然问道,“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啊?”

“因为我……我……”暗索挠了挠头发,“我有研究。”

“你研究那个干嘛?”

“因为、因为你看啊,他们这么难受对不对。”

“对。”

“那这么难受,那就必须要有人救他们。”暗索又敲了敲图片,“我将来就是要去专门救感染者的地方上班,所以我一直在研究感染者的资料。”

“你真厉害。”少年把下巴放在靠在桌子上,“我感觉看一眼就……害怕。”

暗索又往那张照片上看了一眼。

“也对,毕竟你和还是我不一样。”说着,暗索往一旁挪了挪位置,“你不专业,所以遇到了最好还是离远点,被传染了还挺麻烦的。”

“就记住别去招惹就行了,这点要记得的。”暗索把头转向了一边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少年“嗯”了一下后,便不再开口。

“你真厉害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少年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。

“是是是,我勇敢我厉害。”那张图片让暗索的心情有点烦躁,“要夸也多换几个词儿呗,要不我教你几句?”

“我不是说这个。”少年说道。

“嗯?”

“我叔叔是做生意的,他不管做什么都要计划好,经常提前一两个月就把要做的事情全部列出来。”他掰着手指,“叔叔以前就说,知道自己未来要做什么的人是最厉害的。”

“你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,真羡慕你。”少年往上望了望,但那里只有天花板,“我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“做正事呗。”暗索心不在焉地答到,这是小时候爸爸告诉她的。

“什么样的才算正事?”

“不知道,没人告诉过我。”暗索继续翻着书,“反正就......打工呗,当厨师、当司机、当保安,要不进厂,堂堂正正的,反正每天能吃饱有睡觉,这总是正事吧。”

“这是正事吗?”少年把下巴靠在桌上,“但我妈说送我来龙门读书就是为了不让我干这些。”

“不要什么事都听你妈的。”暗索抬起手想敲少年,少年一下子就拉下耳朵护住了头。暗索的手举在空中,扬了扬又缩了回去。

“唉算了,她也是为你好。”

少年见暗索缩回手后,又把耳朵立了起来。“你这话我姐也经常说。”他把头偏向暗索,“你在家里也常训你弟弟吗?我姐就经常训我。”

“没有。”暗索往后扬了扬,作出了一副大人的姿态,“我当年出来闯荡的时候,我弟弟还不会说话。”

“瞎扯,你最多大我两岁。”

“我保养得好。”

“我不信。”

“你再犟?”

“你看,你这在家肯定经常这样训你弟。”

暗索又抬手吓唬了一下少年,少年立刻就闭嘴了。

良久,暗索再一次开口了。

“你想做啥就做啥,没得这个病,做什么都来得及。”

“嗯。”少年点头,继续看着书里的其他图片。

夜晚,暗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,到了大半夜都睡不着。那张感染者手臂的照片始终环绕在她脑海里。

她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,软软的肉下面稍一用力就可以摸到骨头。那里现在还是光滑的,但以后呢?自己刚得这病的时候,身上可是一块石头都没有。

暗索一个人胡思乱想的时候,很少去考虑过这些。但要与人交谈,就必须把凌乱的思路总结成系统的语言,也就不得不去思考,不得不去担忧。

在雷姆必拓的时候,她在杂志上见过龙门的贫民窟,也在垃圾场见过晚期的感染者。但当时她还担心的是今天吃什么,没时间去思考这空间与时间上的远方。而现在,这远方在向她逼近,模糊的未来现出了一道轮廓,隐约中,她看见了那堵无法被翻越的、无限高的墙。

她想起了白天那个少年,那个羡慕她“看得见自己未来”的少年。一时间,她不知道自己该笑还是该哭。

焦虑占据了暗索的大脑,她想撑起来坐一会,但刚一抬手,她的手臂传来了隐隐的胀痛。

暗索撸起袖子,借着走廊的灯光,她看到自己白天被划破的地方有些红肿。

她有些慌了,看了一会又把袖子放下,想着和以前一样睡一觉就没事了,但小臂的胀痛却越来越强。她感觉手臂里的血液有些发烫,而这股灼烧感在之后的几分钟里扩散到了肩膀、脖子、胸前。

最终,她的腹部与大腿传来了疼痛。

源石病发作了。

暗索本想忍着不叫,但或许是这一个月的生活过得太舒服了,让她淡忘了矿石病的疼痛,没过两分钟,她的哀嚎就传遍了走廊。

很快,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,负责看管暗索的看守直接冲到门前,看了一眼就立刻打开门锁,把暗索背起来就跑,边跑边叫到:

“通知陈警官!”

暗索的视线模糊了起来,她感觉到走廊上的光正在消散。

守卫背着暗索跑出看守所,迎面撞上了准备进来的陈。

经过几周的布置,卡特斯帮的抓捕计划于今晚成功收网,陈和星熊准备过来讨论一下暗索的后续处置问题。

看到眼前的情景后,陈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,转头就对刚下摩托的星熊说了句“钥匙。”

“我来!”星熊下车过去接暗索。

“钥匙!”陈一把抱过暗索,开始朝车这边狂奔。

星熊看了一眼暗索的状态,明白现在时间紧迫,而在犟这件事情上她认识的人里没几个人能比得过陈,也就只能把车钥匙插入摩托,然后后退。

陈把暗索放到后座,扶着暗索跨上摩托,让暗索搂住自己的腰,并用随身携带的扎带固定住。

陈熟悉龙门的每一条街道,无论是闹市还是贫民窟。贫民窟外围有一片新规划出来的住宅区,暂时还没人住进去。她又在脑海里规划出了一条行人最少、同时又最快捷的路线。

暗索因疼痛而用力搂着陈的腰,陈也只能加大马力。车开了一会儿后,陈感觉腰间的力度变小了。

“喂!还能回话吗?”陈问到。

她们现在在新城区的大道上,向东几十米是一条人造河,河对岸就是主城区。听到陈的声音后,暗索慢慢地睁开了眼睛,看到了朦胧的城市夜景。

她刚来龙门的那个晚上,只到过临近贫民窟的几条街。无论她走到哪里,只要一转头,就能看见贫民窟的庞大身躯。那黑夜中的危楼如同一只巨大的野兽,时刻注视着她,仿佛随时都要把她拖回那阴冷潮湿的小巷中。

但这里看不到贫民窟,也没人会闲着无聊往贫民窟跑,他们中的不少人甚至都不知道贫民窟长什么样子。同样的,这儿也很少有人见过真正的感染者,只从新闻报道与留言里得知,感染者是一群浑身上下都长满石头的异人,亢奋、紧张、富有攻击性,见人就打,死了就炸,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生活在痛苦中。

也多亏了这些刻板印象,暗索的感染者身份才一直没有暴露,毕竟这样一个孤僻的女孩,宁可怀疑她是黑帮大佬的女儿,都不会有人把她和感染者扯上联系。

对这些生活在亮阔与光明中的居民来说,城市那头那座肮脏破败的贫民窟和感染者们,只存在于故事之中。河对岸延绵的高楼灯光璀璨,像一条铺在地上的银河。

那里是正常人的世界,那里是龙门。

先前的疼痛让暗索精疲力尽,晚风吹在脸上,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梦中。

“那儿住的都是菲林和佩洛吗?”暗索虚弱地问到。

看到暗索逐渐恢复后,陈松了一口气,然后看了一眼远方的建筑群。

“丰蹄、札拉克和库兰塔也住在那里,现在还有些乌萨斯人。”陈回到,“过不了多久,卡特斯们也会搬进去。”

“贫民窟里那些也会吗?”暗索接着问。

“会。”陈的回答毫不迟疑,“但需要时间,他们中的一部分会在看守所或者监狱呆一段时间。他们需要学习,还需要找一份不违法的工作,但早晚有一天,他们会住进去的。”

顿了一下后,陈接着说:“早晚有一天,龙门不会再有贫民窟。”

“感染者呢?”沉默了一会后,暗索又问到。

“感染者......”陈答不上来,“也许。”

暗索小声地“嗯”了一下,身后随即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声。
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暗索再一次开口了。

“问吧。”陈深吸了一口气,她也不清楚这个奇怪的卡特斯人会再问出什么来。

暗索抱着陈的腰,一种奇妙的安心笼罩在她的心头。她已经忘记了上一次紧贴着别人是什么时候了。

好像是小时候,骑在爸爸脖子上追着家里的两个哥哥?好像是在矿洞里,和姐姐一起把饿晕的妹妹拖回家?又好像是她终于有弟弟了的那年,她搂着弟弟一起在被窝里睡觉?

她忽然想起来了。最后一次紧贴着他人,是她被赶出家门的那天,妈妈抱着她泣不成声。

“龙门的月亮上,真的有兔子吗?”暗索问到。

“啊?”陈并没有想到对方会问出这样的一个问题,“有……吧?”她不擅长回答这种感性又朦胧的疑惑。

“天天都有吗?”

“有时候有......”陈越发不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了。

她现在怀疑是不是看守所那些教官在讲中秋时讲得过于绘声绘色,搞得这些小家伙当真信了那些传说。

“什么节日?”暗索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。

“什么节……”陈瞟了一眼月亮,皎月挂在天边,四下无星,恰巧,那个方向又是乌萨斯在的方向。

这让她想到了另一个人。

“家人和朋友团圆的节日。”陈答到。

确认暗索的情况趋于稳定后,陈减慢了车速,开始酝酿起了自己的“中秋小课堂”。

但或许是她讲的太认真,又或许是她要分出为数不多的精力去注意前方的路况。当陈反应过来的时候,身后已经没了动静。

“喂!喂!”意识到不对劲的陈急忙吼到。

没有回应。

这里已经离贫民窟很近了。陈开足马力,刚到贫民窟边上就立刻下车,用手边的工具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好遮帘。她把暗索抱了进去,随即后撤,死死地盯着这里。

暗索如果在这里死亡,爆炸不会波及到任何人,顶多就是这一小片区域要封锁几天。但陈的心中却有着其他的期许。
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右手紧紧地握着剑柄,尽管这里没有需要她对付的敌人。这是她的习惯,她清楚这世上有许多无法依靠这把剑对付的不公,见的越多,就明白这个道理。她曾以为这只是因为她爬得还不够高,但现在她才慢慢发现,放下剑,本身就是爬向高处的代价。

而在知晓这些后,她握剑的手却越发地用力了。四周一片死寂,陈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。

直到帘幕里传来了一声呼噜。陈愣了一下,待到连续的呼噜声传来,她才慢慢靠近,撩开了帘幕。

暗索在里面睡的正香。

她并不知道,月亮和兔子是暗索小时候最常听的睡前故事。

陈松了一口气,随即又看到暗索的身上还穿着看守所的衣服,便掏出终端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大概半小时后,陈站在一个面馆前,面前的桌上放着两碗粉条。她伸手去摸口袋,随即便皱了眉头。

陈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物件放在桌子上做抵押,“先放你这里,我十分钟就回来!”

随后,她端起其中一碗开始往回跑。

“喂!”来到安置暗索的空地后,陈提起暗索摇了摇,见她不醒,又拍了拍她的脸。

“啊……长官好......该吃饭了吗?”暗索抬起手擦了一下口水。

“钱包。”陈放开暗索后,伸出了手。

“啊?”暗索一下子坐了起来,然后在身上拍了拍,撸起袖子,陈的钱包正贴在暗索的袖口上。大概是刚才在摩托上迷迷糊糊摸的——这一路疾驰,暗索的手起码在陈的腰上停了十几分钟,要是陈不少点什么,实在有辱暗索的职业道德。

“对、对不起长官!”暗索立马站起来,“习惯!习惯!下次、下次不会再犯了!”

她把钱包还给陈,然后看了看周围的环境,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看守所了。这倒让她感觉有点失落。

“我看你是舍不得看守所的生活了。”陈收好钱包讽刺了她一句。

“对对对……”暗索下意识点头,但马上又摇了起来,“啊不对不对,长官我一定遵纪守法!一定!”

“行了,你受伤的伤刚刚已经叫人来帮你处理过了。这个记得吃,一天三次,一次两片,对伤口恢复有帮助,然后就是……”陈从旁边搬过来一个纸箱子,“衣服换下来,我要带回去。”

暗索看去,箱子里面装了一些旧衣服。

“以前的,现在穿不了了,给你正好。”陈又从旁边端来一碗肠粉放在暗索面前,“这个趁热。”

暗索从箱子里拿了一件,找了个角落,陈在外面守着。暗索把看守所的衣服换了下来。

“嘿嘿,长官你以前还是穿裙子的啊。”暗索穿着深蓝色连衣裙从角落里走了出来,手上挂着看守所的衣服,手指去捻连衣裙的裙摆,低着头前后左右来回看,像在看什么稀罕玩意。

“以前的事情,没有提的必要,衣服快给我。”陈别过脸赶了赶手,一把把暗索手上的衣服夺了过来,“箱子里剩的也给你了,不想吃苦头就别往不该去的地方跑。”

“是是是!长官我一定遵!纪!守!法!”

“还有,这个。”陈掏出了一张ID卡,“特殊时期特殊规定,对龙门有贡献的人,有机会留下来的。”

“你之前给的消息用处不大,但聊胜于无。”陈把卡片递给暗索。

“欢迎来到龙门。”

说完这句话,陈骑着车离开了,开到路口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,路灯下暗索正在手忙脚乱地吃那碗粉。

她这两个月倒是会用筷子夹一些硬东西了,但对于这种滑滑的食物,操作起来还是十分费劲。看到粉条下面的小半碗汤都撒到了裙子上,陈忍不住笑了一下,随后又叹了一口气,抬脚起步,拐进了岔路,留下暗索一个人在路灯下与粉条搏斗。

(责任编辑:广英和荣耀;网页排版:武乙凌薇;绘图:九度;本文来自 NGA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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